难忘水红菱
生活之中有好多值得回味的事情，吃水红菱的情趣，就在我记忆中长时期难以消遣。每年立秋之后，土产水红菱、鸡头肉、糖藕陆续上市了。当曦微的晨光透过窗棂，人们刚刚走出梦境，便会听到像吟咏般的叫卖声回荡在小巷之中。情不自禁，往往会披衣出门，隔不多久，就可拎了湿漉漉的一篮子的水红菱回来；碧绿的荷叶衬底，裹着红艳艳的水红菱和珍珠般的鸡头肉，上面横着一支粉嫩的糖藕。撂在厅堂的桌子上，像一幅静物画那样逗人喜爱。休假的日子，一家人围坐着边剥水红菱，边讲苏州掌故。大家喜笑颜开，就像绽开的石榴，全忘记了家境的清贫。
菱的品种很多，苏州水红菱自有它的特色。菱有无角的、两角的、四角的。大多数要煮熟了吃才有味，惟独苏州的四角水红菱和嘉兴的无角菱只有生吃才显出它们独特的风味。
苏州的水红菱通体呈宝石红色，四只角也长得匀称，整个儿就像一件雕琢成的玉石珍品。把水红菱从柄部撕开皮，粉白色的菱肉就裸露了出来，水份充足，夹带着微微清香。送入口中，甜中略带涩味，你从这两种味道中会体会到一种爽口感。中国传统的饮食文化，一向提倡五味调和，水红菱就天生具有这一特质。
我的前半生充满着普通人难以忍受的遭遇，很多不幸的事情往往发生在秋天吃水红菱的时候。因此，每年一年一度吃水红菱时，我常会回到过去的境遇中去。“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尽管水红菱会勾起无限心事，但我仍然十分喜爱水红菱，也许是一种逆反心理吧！
有一年秋天，我为了对苦难中的民族尽一份应尽的责任，不幸为侵略者追捕，来到了苏州的一家农户躲藏。一位诚朴、憨厚的中年农民接待了我。他住的村庄四面环水，河浜中水生植物覆盖了大部分河面，绿油油的一大片。那时真是采菱藕的日子，我闲来无事，在沿河田埂上散步，落霞映照之下，常见包着头巾，系着围裙，赤脚穿着草鞋的姑娘们坐在圆桶中，双手代浆轻轻划动水面，圆桶在密密匝匝的菱叶丛中穿梭往来。太阳落山了，她们身后是一堆堆鲜亮的水红菱，刚刚出水显得更加娇嫩。房东往往随手捧来一把，塞到我手里：“尝尝看，吃个新鲜。”这一回吃的果然比过去要爽口，越吃越想吃。
他看着我呐呐地笑道：“喜欢就多吃些，乡下货不值钱！”我听了也挺乐了，全忘了自己还在敌骑的追缉之中。这是湛蓝的天空，月亮升起来了，夜色已含凉意，他催我回家，俨然像一个长者。当时，他并不完全了解我，仅仅朦胧地意识到我干的是正正当当的事，竟然如此厚待我，并默默地保护着我。我和他一别快半个世纪了，再也没有重逢，也不知他后来命运如何。但只要迟到水红菱，眼前便会浮现出他的形象。在我记忆里，水红菱常伴随着美好的人性。
水红菱上市时，正值农历七月半前后，这是苏州的一个大节日。春节、端午、中秋，是人间欢乐的节日。七月半却是鬼节，
家家户户都要祝飨祭祖，寺庙里大做水陆道场。晚上还要放水灯，这是娱鬼的。船在水中缓缓而行，一路上把纸制的花灯放在水面上，任其轻轻地漂浮，直至熄灭。夜幕之下，管弦并作，听来超凡脱俗。在这类活动中，少不了要用鲜果作供品，水红菱在此独占鳌头。在香烟缭绕中，一盘水红菱，供在微笑的佛像前，使信仰者增进一份神秘的感情。
我这几十年走南闯北，吃到的各类果品倒也不少。论水果的色香味，有些是远胜水红菱的，但总感到没有了水红菱，心里便空落落的难以忍受。夜阑人静，客居异地，有时不免勾起了一阵淡淡的乡愁。古代诗人在“乡愁正无限”时，只盼望“一雁度南楼”。我只是想重新尝尝水红菱。水红菱目击我青年时的悲欢苦乐，是一位可以说说悄悄话的朋友。
五年前，我办理了退休手续，重回故园。闲来常在水乡徜徉，也常常尝到水红菱。颜色、滋味还和从前一样，但我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说以前是探索生活，那么现在是从生活中总结，虽然成败与功过只能让后人去评说。但水红菱却送我进入角色，又看到我人生舞台上谢幕。我和水红菱相交几十年，几番风雨几番甘苦，唯有水红菱和我相知。
（注：此文为退休支社薛志刚推荐，曾发表于1993年第4期《苏州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