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塘
不是所有人耳熟能详的西塘，是只存在于我梦境中的西塘，故乡的西塘。
小时候，常常很奇怪，为什么这一口水塘明明存在于村庄的东边，可是人们常常唤其为西塘。慢慢长大，问母亲，得到答案，最老的村庄在水塘的东边，现在的村庄已是后来新建的了。算算时间，其间变化，整整30年，正好也是整个国家变化最大的时候。生逢其时，打出生起，我便生活在父母一手打造的新家了。西塘于故乡人，是惯熟的名字，不因地理位置改变而改变。于我，是家门往东隔两户人家的一口清塘，多少年悠悠水韵，伴我成长。
西塘留给我太多美好的回忆，每每让我午夜梦回时能回归到生命最初时的状态，感受本初的纯真美好。这些瞬间，会在不经意间如同潮汐般涌上心头，将生命滋润得丰沛充盈。
最难忘却是西塘边的槐花清香。彼时我尚年幼，记不得那是一场怎样的雨。留下的忆念只是雨后一片清静明朗的世界。空气清洁，深深钻入肺腑，好似要将人整个的内在荡涤干净，不留一丝污秽。不顾雨后满路泥泞，年幼不安分的心早就雀跃，急急跟着父亲出门玩乐，于是生命中第一次懂得色彩之美。西塘边环栽群木，我尚不懂这株与那株有何分别，但是雨后它们的集体亮相却甚为惊艳。雨水濯洗，老木苍枝益发黑得深沉，而那叶呢，却益发绿得明媚，闪动着难以名状的摄人的流光。这深沉与明媚的对照竟一下深深攫住我的目光，以致多少年后依然能感受到童年时那一刻心灵的悸动。微风震颤绿叶，叶尖不时有凝结的雨珠滴落塘中，泛起层层微涟。那涟漪晕开了一树白色繁花的倒影。满树葱茏、满树繁花，绿色明媚、白色丰洁，遒劲的枝干托举着这天地间无言的生命之美。背后，一栋久已弃置的灰黑色老屋静默独立。这一切都在西塘的水纹中一圈圈散开，模糊又清晰，清晰再复模糊……很多年后，懂得了一个词，临水照花；很多年后，脑海中一直荡漾着这幅画面。
清晨的西塘最为热闹，尤其是夏日的清晨。每天醒来时耳畔都是一支交响乐。大妈阿姨姑姑嫂嫂们早早端着衣服到塘边捶洗。哗哗的流水声、梆梆的棒锤声，急促而不忙乱，嬉笑聊天更是不绝于耳。平常都有一大家子的活计要赶，哪得空闲坐定闲聊。此刻最佳，既不耽误家务，又能交流些大家感兴趣的话题。高兴抑或唏嘘，百姓生活故事就这样一早铺陈开来。推开窗户，老屋的檐角才刚刚露出些玫瑰粉色，暑气尚未蒸腾，正是一天中至为清凉的时刻。有时，啼啭悠扬的鸟鸣令这样的清晨更为动人舒畅。
傍晚的西塘是属于叔叔伯伯父亲们的。我总爱倚在窗口，捧一本心爱的书，耳畔所多的是扁担的欹乃声和水桶的舀水声。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间或有一两声交谈，也是关于庄稼的。天干地旱，田地里的庄稼都等着西塘的水去滋润它们，扁担的晃动急促而不停歇。从窗口望去，视线所及，被植物填得满满的，人们劳作的身影偶一闪现，又被湮没。太阳散尽热力，沉沉归去时，村庄用袅袅炊烟召唤人们归来。塘畔又渐渐热闹起来。西塘用自己的清凉默默慰藉劳累了一天的人们，为他们洗去汗水和尘土。人们的谈笑声应和着流水声，说不出的惬意。
晚饭后，家家搬出竹椅纳凉。大人们摇着蒲扇驱赶暑意，闲散着聊天。小孩们在场院上疯跑，玩各种游戏。晚上西塘边是不被允许成为游戏场所的，各种恐怖的故事都曾在睡前被父母反复渲染过，所以夜晚的西塘分外安静。疯够了，乖乖躺在妈妈怀里，享受蒲扇带来的清风，各种奇妙的故事也开始了。这时，总能看到西塘的微波闪烁着点点碎银，是月光在水中摇碎了影子。塘边各色树木连成一片，黑黑的树影幻化成故事中种种形象。渐渐的，人们的喧杂声、妈妈的呢喃声都远去了，我被一种巨大的安静所包围，慢慢沉入梦乡。而这个梦，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后来，印象中的瞬间都随流年慢慢模糊。西塘在人们生活中的戏份越来越少。似乎很难再回到那个和西塘无限亲近的时候了。现代文明隔绝了一切。成长也令我与家渐行渐远。于是，每次想起西塘都觉得是一场经年的幻梦。因为使用渐少，西塘的河埠一度近于坍塌。已经用惯自来水的故乡人惊觉曾经熟悉的生活正在远逝。怀旧是心底最柔软的伤，于是决定整修。石块加固堤岸，条石用作河埠，两岸枯败的树木移去，栽入新嫩的杨柳，老祠堂前两块圆形古朴的碑石也被移来，雕工朴拙的古兽又一次在日升日落间见证人们的生活。身为教师的母亲被庄敬地请求赋文一篇，以志留念。只是每次回家，我依旧面对西塘神伤。那洁白的槐花早已不再，那清澈的流水变得沉寂，时有枯败的枝叶漂浮其上，显出一片颓唐的气息。夏日晚上，蝉鸣盖不住空调巨大的嘈杂声，萤火虫忧伤独舞，西塘也在月光下静静守望着自己孤独的美丽。整个村庄陷于一种孤独而忧伤的安静。再后来，故乡人于某个安静的夜晚醒来后猛然发现古朴的石兽已不复存在，只剩两块基石还寂寞地躺在西塘的岸边。西塘益发显得颓败，似乎一下子空掉了。
连同空掉的，还有我经久的梦境。石兽再也没有找回，连同那些过往的岁月一并找不回。叹息过，伤感过，只是生活还在继续。我又怎知，今天的生活不是明天的梦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