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趣
拙编《清代民歌时调文献集》出版，应媒体朋友约做一个访谈。说起日常工作，说起20多年在传统民歌整理与研究领域的摸爬滚打，朋友问是什么支撑我心无旁鹜地坚持下来。我说是乐趣。
细而言之，我说乐趣体现在多个方面，其中一个是可以近距离地抚摸历史，亲近乡土。我取出一叠小册子，是各种手写、刻印的结婚喜话，其中一册上的“请新娘喜话”是：
一请新娘出洞房，全家同庆喜洋洋。喜成对，爱成双，夫妻二人福寿长。二请新娘来排演，堂上悬挂主席像。感谢恩人毛主席，感谢救星共产党。三请新娘来拜堂，郎才女貌两相当。诗歌杜甫其三句，乐奏《周南》第一章。再请新娘来拜堂，有话以后好商量。如果这请还不来，拉拉扯扯也无妨。
这些喜话是我从1980年代开始，持续30多年从各地采风所得，全部被收录在2011年出版的《中国喜歌集》中。我告诉朋友，不关注，不记录，就无以了解这些鲜活的历史，比如‘堂上悬挂主席像’，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难以想像是怎样的景致。关注、记录历史的过程，也是精神还乡的过程。往大处说，风俗的衍变与文化演进、社会发展的相互关系，是一个有意思的课题，借助对民歌的整理与研究，可以在主流话语之外，换一个角度，加深对这个课题价值、意义的认识，加深对传统文化与中国社会特质的了解。往小处说，作为个体的人，参与历史进程而不自知，是幸运，也是一种遗憾。如今靠着这些质朴的词句，我能够瞬间回到“感谢恩人毛主席，感谢救星共产党”的场景中，真切地体会到与历史、与乡土亲密接触的乐趣，这种乐趣，妙处难与君说。
在整理被称为“我明一绝”的明代民歌的过程中，我也多次体会到了这种妙不可言的乐趣。比如在明代中晚期，《挂枝儿》等民歌流行于苏州地区，离苏州不远的南都金陵，据顾起元《客座赘语》等文人笔记记载，里巷童孺妇媪之所喜闻者，除《挂枝儿》，尚有《傍妆台》、《驻云飞》、《耍孩儿》、《皂罗袍》、《醉太平》、《河西六娘子》、《闹五更》、《罗江怨》、《山坡羊》、《桐城歌》、干荷叶》、《打枣竿》等。“虽音节皆仿前谱，而其语益为淫靡，其音亦如之。视桑间濮上之音，又不啻相去千里，诲淫导欲，亦非盛世所宜有也”。顾氏这里列出了时曲的牌名，却没有像冯梦龙辑录《挂枝儿》、《山歌》那样记录其具体的内容，核诸其他文献，亦少
有所得。后来在由海外收藏的明代早期戏曲选集《风月锦囊》中，我发现了10多首标题为“新增南京时曲”的《楚江秋》；在万历年间刊刻的《乐府玉树英》中，发现有更大篇幅的《南京新出挂真儿》；再后来在整理《摘锦奇音》的时候，发现上层有《劈破玉歌》若干首，其中《十二月相思调》说：
正月十五元宵会，满街上迎灯儿看得心喜欢。刀灯儿割断恩和义。无心看灯火，懒去打灯�隆Ｗ呱趺辞爬矗�走甚么桥来，乖，看跳甚么鬼。
二月二猛抬头如梭快，害相思病渐歪。姐妹儿邀我去南郊外。手托香腮想，情人不见来。有甚么心肠，有甚么心肠，乖，去把情来揣。
三月里又是清明到，耍孩儿把杨花当雪飘。雨花台上人欢乐。感起伤春病，有药难治调。放上个风筝，放上个风筝，乖，或者也就好。
四月里玫瑰花红馥馥，猛听得普德寺一对大蜡烛。姐妹们邀我南郊外。泉水桥儿等，去看接引佛。先拜弥陀，先拜弥陀，乖，后把罗汉数。
五月里艾虎儿悬门户，新开河水通流好斗龙舟。恋情人懒饮菖蒲酒。粽儿自己解，不由人好心孤。蘸一蘸沙糖，蘸一蘸沙糖，乖，心儿里只是苦。
六月里三伏天热得紧，怀儿内搂抱着竹夫人。梦儿里就与他鸾凤交。醒来独自睡，嗟叹两三声。推下他床来，推下他床来，乖，心儿只是影。
看到“雨花台”、“普德寺”，一时间惊喜莫名——这是地道的南京民歌。雨花台太过知名，说普德寺。资料云此寺始建于梁，明清时期仍为金陵南郊胜地之一，“普德寺一对大蜡烛”，未知是什么样的稀罕物件；迎灯、走桥、放风筝、门悬艾虎等等习俗，在《金陵岁时记》一类专书中多有记载，在民歌中则是头次见着。
原来南京的明代民歌不但有，而且多，既有《楚江秋》这样的文人小曲，也有民间流行的《挂真儿》（实即《挂枝儿》）、《劈破玉》，它们均是民歌史研究、地域文化研究的重要文献。于我而言，看似枯燥的学术工作，因时有这样的发现，确实觉得乐趣无穷。
（作者系九三省直综合一支社成员）